今年5月，2026世界大学生超级计算机竞赛（ASC26）总决赛现场，北京大学（以下简称北大）超算代表队队员霍子晗正在调试一道气候模拟赛题。功耗约束、程序优化、资源调度……他需要持续监测整个集群的运行状况，在功耗上限内充分挖掘设备算力。
很难将这位埋头调校超算参数的青年和他的专业联系起来。霍子晗是北大外国语学院2023级本科生，主修印地语。
本届赛事中，霍子晗所在的北大代表队再度斩获ASC大赛总冠军。这支已成立10年的队伍构建起一个跨学科的超算交流共同体，除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学子外，还有物理学、化学、生物科学等专业的学子。
北大超算队指导老师、北大计算中心系统管理室工程师付振新坦言，超算队已然孕育出独特的跨学科生态，学科专业的界限不断消融。霍子晗的故事，正是高校培养复合型人才的生动注脚。
“在实践中学习”
霍子晗对计算机的热爱始于中学阶段。
“初高中时，我就动手做过不少小型项目。”霍子晗介绍，进入北大后，虽然主修外语类专业，但他没有放下对计算机的兴趣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，他了解到校内的北大学生Linux俱乐部。这是一个学生自发成立的社团，致力于传播自由软件精神、分享知识、搭建技术交流平台。
在这个技术社团中，霍子晗参与项目开发、系统运维等各类实践，后来还接任社长，带领团队落地各类开发项目。“很多基础知识其实都是在社团中学会的。”霍子晗介绍，进入北大以来，他只修过一门信息科学技术学院的专业课程，绝大部分计算机知识都来自Linux俱乐部的自学和实践。
在他看来，计算机是一门高度依赖实践的学科，大量前沿技术与实操应用本来就不是从课本里能学到的，兴趣和自驱力远比专业出身更关键。“如果只是听课、看课程视频，很可能第二天就把知识忘了，更重要的是自己真正去写、去做、去试。”
为了让更多像他一样“非科班”的同学跨过技术门槛，霍子晗所在的Linux俱乐部曾参考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著名的“The Missing Semester of Your CS Education”（计算机教育中缺失的一课），推出面向新生的计算机入门系列课程与手册，帮助大家补上“课堂之外”的知识。手册编写成员还参与了学校为新生准备的计算机衔接课程的录制，帮助刚入学的北大学子更好地学习计算机课程。
“学校的部分课程会要求大家具备计算机基础，但对于一些非计算机背景的理工科同学来说，日常生活中很少接触这类实操技能。”霍子晗说。
这份“在实践中学习”的特质，也让霍子晗进入了北大超算队的视野。超算队原队长、2021级本科生孙远航向他发出了入队邀请。
“当时其实挺惊讶的。”霍子晗说，超算比赛对专业能力要求很高，但团队十分包容，并不会过分强调专业背景，“只要具备相应的知识和能力，能够胜任相关工作，就有机会加入”。
文科生的思维优势
真正站上超算赛场，霍子晗才体会到，这项赛事的实际难度远超自己想象。
“比赛途中总会冒出各种突发状况。”霍子晗说道。面对赛题不断变化的需求，队员们要灵活调整方案，在有限时间里重新调配计算资源、划分队内分工。
今年ASC总决赛上，霍子晗负责气候模拟赛题，同时承担部分基准性能测试工作。他深知，超算的性能从不是简单的“堆硬件”，而是如何在有限功耗下释放更高算力。
也是在一次次实操调试里，霍子晗慢慢发现，自己作为文科生的思维视角，在团队中发挥着独特价值。
相较于计算机专业的同学，他更追求“细枝末节”。而在调优程序性能时，不能只着眼算法本身，还要全程紧盯整个集群的运行状态。很多时候，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，反而可能影响整体运行效率。
“他非常细致，对软硬件理解也很深。”付振新说。霍子晗在比赛中负责基准性能测试。这项工作需要在最严格的功耗限制下，把硬件性能尽可能发挥出来。“一名外国语学院的学生，能承担这样一个需要对软硬件都非常了解的角色，让我非常意外，也非常惊喜。”
对于霍子晗而言，文科生的视角还带来了另一种判断力。他不盲从当下大热的大模型，不认为人工智能（AI）可以解决所有问题。“现实问题的表现形式并非一成不变，分析生活中实际问题时还需要结合人文背景与社会现实综合考量。”在他看来，这种综合思辨能力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AI难以取代人类的核心特质。
2026 ASC世界大学生超级计算机竞赛总决赛合影一支超算队背后的育人生态
霍子晗的成长并非个例。
在北大超算队，来自不同院系的学生因为共同兴趣聚集在一起。
据付振新统计，近年来参与超算比赛的队员越发多元，不仅有计算机背景的学子，更有来自物理学院、化学与分子工程学院、工学院、生命科学学院的学生，而纯计算机背景的队员约占三分之二。
在他看来，这种多元化并非刻意设计，而是超算发展的必然要求。“超算解决的是跨学科的问题。”他说，无论是气候模拟、材料计算，还是AI训练，本质上都需要计算技术与具体科学问题深度结合。计算能力正在逐渐从一种专业技能，变成科研与工程领域的基础素养。
正因如此，北大超算队并不将专业背景视为最重要的选拔标准。“我们其实不太看专业背景。”付振新说，“只要愿意投入时间、愿意学习，大家都能做得很好。”
这种理念背后，是一套持续运转多年的人才培养机制。
近年来，北大连续举办HPC Game高性能计算赛事，希望让更多零基础学生接触超算。赛事累计吸引全球1759名选手，覆盖百余所高校。许多学生正是在比赛中第一次接触高性能计算，随后进入超算队，成长为骨干力量。
超算队伍内部则延续着典型的“老带新”传统。经验丰富的老队员负责指导新人，毕业后的队员也常常回到学校分享经验、帮助训练。
付振新发现，这两年大家养成了一个习惯：组会开始前先一起吃饭。“以前是讨论完问题就散了，现在大家会先吃饭、聊天，再讨论技术问题。”他说，看似与技术无关的聚餐，却让队员之间建立起更深的信任，也让超算队逐渐从一支参赛队伍成长为一个持续传承的共同体。
更重要的是，学校愿意给学生创造足够的探索空间。霍子晗说，北大计算中心曾将部分退役的硬件交给学生社团使用，支持他们搭建云平台、运行程序、进行运维实验。在这个“没有KPI”的平台上，学生们自主研发的成果已服务不少学子。
“一开始只是让我们自己去研究，看看能创造出什么东西。”霍子晗说，他很多关于系统运维与集群管理的经验，都是在那段时间一点点积累起来的。
如今，大三的霍子晗计划在计算机方向继续深造。
在他看来，在今天的大学里，专业越来越难以定义一个人的未来。面对选择时，最重要的是敢于去体验、去试错，从而发现更多可能。